《借粮》

 2018-03-08 11:04   

作者:靖明农

  现在人们很少有借粮吃饭之事,我讲的是一九六八年知青插队的借粮故事。

  六八年我正上高一,被工宣队分配当知青,兰大附中的学生分在会宁县插队,我和三姐被分到会宁的最南边山区,种田公社,小汉岔生产队。

  小汉岔地处会宁,靖远和宁夏海源的汇聚点,是一个最偏远的山区小队。分配下乡时,还属会宁管,等我们住下后,突然宣布,小汉岔是靖远县的了。这件事影响了我们的知青生活。

  当年,会宁出了一个王大娘,她号召:''我们也有两只手,不在城里吃闲飯。城里没工作的大娘,大伯和家属,均应到农村,山区去种田。"此事受到了北京领导的肯定,掀起了轰轰烈烈的城里人下乡高潮。

  因会宁是王大娘事件的发祥地,会宁的知青受益,每月口粮56斤(细粮,粗粮各半),油5两……而一山之隔,距他们只有二十里地的靖远小汉岔知青,每月口粮(原粮36斤,细粮少,粗粮多),油3两。这可是天埌之别的待遇呀!

  那时我们才十八,九岁,生龙活虎,长身体的时候,饭量奇大,晚上吃浆水面时,我可吃五碗,有半脸盆多;有次给农民帮工上窖顶泥,我吃了七碗捞面。

  随着劳动强度的增大,天刚亮,队长周立仁即叫着:邀牛了,我们立刻上山耕地(一架地约耕二亩);当太阳下山后,才收兵回营,光吃白面不够了。三姐明玉规定,早晨和中午吃洋芋和悠面,晚上才吃细粮(白面浆水面),因一月才三兩油,又无菜吃,清汤寡水的饭,越吃越饿……六月底,羊毛口袋的麦子就吃完了,给公社领导反映情况多次(每次往返二十里山路),只说研究,但总未落实。六月至七月,早,中,晚一天三顿,均为洋芋和少量的杂面,洋芋是飯,洋芋是菜,浆水是用洋芋做的,吃的胃翻酸水,小汉岔那么好的深眼窝旱地洋芋,我亦不爱吃了(至今对洋芋留下了阴影)。

  盛夏已至,小汉岔成了火炉。热风吹黄了和尚头麦子和沉甸甸的糜子,满山都是金黄色和红色,紧张的夏田抢收开始了。

  晨曦刚现,我们已入麦田。男人一人八垅麦子,女人六垅,麦田望不到头,从早要拔到太阳下山,升手不见五指才收工,此为大苦活,也是火烧眉毛似的紧急,如遇下雨和刮风,麦子倒伏,就会减产,全村人不论男女老少均参战……

  我只穿短裤,光着脚赤膊上阵,面对夏日烈焱,连草帽都不戴地往前赶,生怕落后。汗水顺着脖胫流淌,短裤都浸透了。我挥舞着双臂,象李逵抡斧一般,手掌的茧子有五毫米厚,曾多次流血。小汉岔没有柴火和煤炭,麦子和糜子的根碾场后要做生火作飯的主要燃料,所以收麦和糜子不用镰刀割,而必须用手拔,叫拨麦子。我那时一天可拨二亩麦子或一亩糜子;捆麦捆一人可捆七人拔的麦子,属快手,为此,贫农队长多次表扬我,说我像山里的后生。

  每当缓干粮时(中间休息吃东西时),社员们就拿出白面或糜面饼子吃,我和三姐,徐翔'只好低头吃早晨煮好的洋芋,特尴尬;这时社员们就会扔过来几块饼子周济我们。

  晚上下工后又开始煮洋芋时,三姐坚毅地对我说:明农咱们村现在才开始收麦子,等晒干,碾场,分粮起码还需两个月,再坚持下去,身体会彻底垮掉。你到刘寨公社(离小汉岔七十里山路)的知青点借一袋麦子,等分粮后再还给他们可好?我答应到:"行!"。

  刘寨插队有我们班的五个同学,二男三女,二个男同学是好朋友。当晚我就去队长家请假,说同学病了,请假两天去看看,队长同意后,又到房东家借了一辆破旧的飞鸽牌自行車(那是嫁姑娘的財礼,当时习俗,取亲时,男方得给女方一辆自行车或200元钱亦可)。

  天麻麻亮时,我已骑行到小汉岔的山峰,四边望去,好美呀!连绵不断的山包,微风摇曳的草木,真像黄賓虹老先生画的浓墨山水,疏可跑马兮,密不透风兮。平日里光干活了,很少欣赏,今晨才饱眼福了。太阳稍稍的昇起来了,一絲玫瑰红中,远山呈金黄色,近山则为碣石色。在尉蓝的薄雾中,深蓝色为树,谈蓝为草,媚红为花,铅白块是那刚出圈的羊群……崎岖山路好似齐白石大师挥洒的枯筆紫藤,一个年青人,孤独地骑行在通往刘寨的路中。我恍惚了,路边的景色,一会像黄公望的《剩山图》,一会又像李可染的《漓江行》,浓墨重彩地点点硃标色和粉色,那是搶收庄稼的人群……

  路上遇到了小麻烦,自行车后胎慢撒气,每骑十几里便要打一次气,好在村里社员特热情,帮我借充气管打气。七十里山路,我骑到下午才到,还没进刘寨知青点,山窝里就传出了"山楂树"的口琴气,总算到家了。

  那是初一的知青马前在土窝里吹口琴,已很久未听到乐器声了。(小汉岔没有收音机,没有手表和闹钟,打电话要跑十里地到大队去打,更别说电视与手机了)。他大呼到:高一,四班的班长来了。当晚,同学们欢聚一堂,问长吁短,交流着下乡的感受。马小荣烧了一大锅茯茶,每人一大碗畅饮,同时又在坑洞里烧了一筐洋芋,边吃边聊,使我想起了红军一,四方面军在会宁会师的盛景。为了欢迎我,三个女生扞了三张白面,做浆水捞面吃,拿出珍藏的一碗猪油和全部二十多个鸡蛋炒了一盆菜,浓香与深情溢满心中……当女生许宁喊:开飯了!我赶忙去端领,两手齐上,一手一碗,当从过道快走进房间时,耳边忽听到一阵铁链声响,我未回头已知,拴住的大白狗扑过来了。

  我疾速侧身想用端的一碗捞面打狗,但又舍不得这碗面条,只好快步往房间跑,还未进屋,右大腿已被它紧紧咬住不松口。当我把两碗面平放在桌上时,它才松嘴跑了。裤子已扯破了,鲜血顺着狗牙印往外喷血,女生马小荣赶急拿急救包包扎伤口,血从沙布上渗出来了,特别疼。好友张奎说:大白狗咬山里社员,但从未咬过知青,可能是你端了我们的飯它才咬的。我想狗都知道护粮食,再说我已变成山里农民了,已不像穿戴整齐的知青了。本想冲出去狠揍一顿白狗,心一软,只好做罢了。

  盛宴结束后,同班同学张奎站起来说:靖远小汉岔的同学们,已断粮了。一个月未吃过一顿白面,想借一袋麦子,大家同意吗?五个同学齐声说:同意!我的眼里噙滿了泪水……

  年龄最大的同班同学梁国才说:此事一定要慎密,如果让队上的贫下中农知道我们把粮食往靖远借,他们会不给我们分粮的。

  机灵的张奎说:这事这么办。我们先去公社钢磨上磨麦子,让明农装成我们队的知青。面磨好装袋后,让他先拖着粮食往刘寨运,当到没人处后,转身再往小汉岔飞奔,我点头道:此计可行。

  实战亦如此,当我用飞鸽自行车拖着一百二十多斤白面往小汉岔行进时,前襟的汗水中也有泪痕。

  骑到桥山下时,已近黄昏。这里有一个知青点,有我们班的几个同学。我去休息一下,要点水喝,女生曹新民(后考到美国读博了)忙说:还有三十里山路才到小汉岔,吃完饭再走吧?徐明清(兰大徐躬

  藕校长的小孩,因背了一床八斤重的被子,使我们深感其母的慈心)也劝我吃了飯再走,我说好吧!

  吃了饭再上路时,太阳已下山多时,四面一片漆黑,山路已看不清了,我谢绝了他们让我住一夜的好意,急忙上路,三姐一定在焦急的等我回队。

  路漫漫兮修远兮,桥山一片寂静,真似张订先生的焦墨山水画,树杆为焦黑,树技为墨黑,葉为黑,山石为次黑,房舍为淡黑……好景色,分外娇媚。山路间不断传来鸟鸣和草虫的溪缓叫声,远山常有野狼的嚎叫声:呜呜呜呜……

  我不停地徒坡爬行。

  到亮半夜时,我终于爬上了小汉岔的山峰峰顶。往下望去,小汉岔黑糊糊一片,大伙都在沉睡,寂静無聲……

  在小汉岔场边的窑洞灶台上,有一盏煤油灯亮着,灯光一闪一闪地,映红了三姐明玉的脸庞,她坐在草席上等我,窝里是热腾腾的洋芋,我奔向窑洞。

  这袋白面,使我们度过了麦收至秋天。

  五十年过去了,一直未还,帐记心中,他们是会宁刘寨知青点的张奎,梁国才,许宁,马小荣,马前,曹新民,徐明清……

  四年插队,我从未与三姐争吵,叮嘴过,看见她,我就看见了远在永登马家坪兰大五七干校中的母亲的眼晴……

  在小汉岔场边的窑洞灶台上,有一盏煤油灯亮着,灯光一闪一闪地,映红了三姐明玉的脸庞,她坐在草席上等我,窝里是热腾腾的洋芋,我奔向窑洞。

  这袋白面,使我们度过了麦收至秋天。

  五十年过去了,一直未还,帐记心中,他们是会宁刘寨知青点的张奎,梁国才,许宁,马小荣,马前,曹新民,徐明清……

  四年插队,我从未与三姐争吵,叮嘴过,看见她,我就看见了远在永登马家坪兰大五七干校中的母亲的眼晴……

  编辑:梁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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